债市抛出一个简单问题:下一个万亿,谁来接?
压住收益率的政策工具、它们带来的风险,以及黄金为何怎么走都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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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政府每年税收不够花,差额就只能靠卖国债来填,发行的品种包括短期国库券、中期票据和长期国债。2026年,美国财政赤字高达1.85万亿美元,而每年要付的利息已经超过1万亿。这意味着财政部必须源源不断地把巨量新债卖给全球投资者,至于这些投资者愿不愿意按当前价格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买家踊跃的时候,收益率自然走低。一旦投资者要求更高的回报才肯持有美债,收益率就会上行,债券价格随之下跌。眼下的情况有点反常,美联储已经从上一轮的政策利率高点降下来并按兵不动,长端收益率却还在往上走。这种背离就是问题的全部,债市已经不再主要盯着美联储的利率路径了,它现在定价的是财政风险,也就是美国政府长期能否管得住自己债务的问题。
2026年5月中旬,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02%,创下2007年以来的新高,10年期则在4.47%附近。这些数字绝不是抽象的。10年期收益率每上行一个基点,美国滚动这堆债务的年度成本都要往上加一截。按36万亿美元的存量债务算,平均融资成本上升100个基点,每年最终会多出大约3600亿美元的利息支出。这个反馈环说穿了很简单,收益率越高,赤字越大;赤字越大,发债越多;如果需求跟不上,收益率还会被推得更高。
美联储不动,收益率为何还在涨
要弄明白收益率为什么在涨,得先看看谁在买美债,再看看这些买家中有哪些已经退场、犹豫,或者干脆开始卖了。
美联储在2008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最重要的、对价格不敏感的买家。通过量化宽松,它大规模买入国债和MBS,一边压低收益率,一边把市场上的久期风险吸到自己的账上。但现在它已经不这么干了。从2022年开始,美联储一直在做量化紧缩,让到期债券自然脱表,不再全额再投资。这等于直接抽走了国债市场的需求,把更多供给压给了私人买家。
ON RRP这个缓冲池也已经见底。 2021年到2023年间,货币市场基金把数万亿美元停在美联储的隔夜逆回购里,而不是直接买国库券,因为美联储给的隔夜利率足够诱人。2022年9月这个工具规模一度超过2.3万亿美元,相当于一笔随时可以在国库券收益率够高时切换过来的巨额闲置资金。今天这个池子基本已经空了,余额只剩6.47亿美元左右。这个减震器,已经用完了。
日本也是个麻烦。日本是美债最大的境外持有人,规模约在1.24万亿美元,这是它过去几十年作为外汇储备体系的一部分慢慢攒下的。但每当日元贬值过头,日本就要靠卖美元、买日元来护盘。要拿到这些美元,它可以选择卖掉一部分美债持仓。据报道,2026年4月和5月,日本花了几百亿美元干预汇市,美联储的托管数据也透露出相关的美债减持迹象。
更深层的推手是日元套息交易。日本央行政策利率在0.75%左右,美联储则在3.50%到3.75%之间。这么大的利差,借便宜日元去投高息美元资产太划算了。只要利差不收敛,日元的贬值压力就一直存在。日本能下场护盘,但代价可能就是把美债倒进一个本来就供过于求的市场。
商业银行部分顶住了供给压力。美国商业银行目前持有约4.74万亿美元的国债和机构债,它们一边直接买,一边在回购市场上为交易商和客户提供融资,从而帮助消化国债供给。但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不是无限的。每多一笔国债头寸,都要占用资产负债表空间、资本、流动性以及久期风险额度。从近期数据看,银行的持仓增速已经放缓,它们仍然在买,但绝不是无底洞。
把这几块拼起来,眼下的收益率走势就比较好理解了。美联储不再吸久期,逆回购缓冲池空了,日本时不时在卖,银行虽然是大买家但容量有限,而财政部还在大规模发债。在没有新增需求或者长久期供给被压缩之前,这堆债的出清价格只能体现为更高的收益率。
政策工具箱
美国政府并非束手无策。财政部和美联储手里有一长串工具,可以延缓或者控制收益率的飙升。关键是要看清每一种工具到底能起什么作用。有的能创造需求,有的能压缩长端供给,有的能改善市场管道,有的只是争取时间。
储备管理操作(RMP)已经在用了。 逆回购池见底之后出现了一个新风险,常规的财政现金往来、税收缴款和债务滚续,都有可能把银行准备金抽干,引发融资市场紧张。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美联储一直在买短期国库券。截至2026年5月中旬,美联储持有的国库券规模已经到了4530亿美元左右。这能向银行体系注入准备金,稳住隔夜融资市场。
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RMP托的是短端,能防住回购市场和准备金紧张这类事故,却管不住10年期或者30年期的收益率。它是给市场管道做维护,不是在压长端利率。
SLR改革大概率是下一张牌。 补充杠杆率(SLR)要求银行按总资产计提资本,国债也算在内。也就是说,哪怕是无风险的国债头寸,也照样占用杠杆空间。如果监管把国债从SLR的分母里拿出来,银行就能在不大幅补资本的前提下多持有、多融通国债。这事很关键,因为现在银行已经是国债供给的边际买家之一。
不过SLR改革也不是仙丹。它能扩大银行系统对国债的中介容量,但变不出无穷需求。银行还要面对存款竞争、准备金要求、未实现的久期亏损以及自己内部的风控限额。SLR改革只是把跑道修得更长,并没有把天花板拆掉。
国债回购也是当下在用的工具。 财政部不光发债,也可以从市场上买回旧债。回购能改善流动性,因为它把那些交投清淡的老券置换成更活跃的新券,还能平滑到期高峰,缓解曲线特定区段的压力。
更关键的是,财政部可以哪里弱就买哪里。如果20年或30年承压,它就可以在那个区段回购,再到其他期限去发。这不是QE,因为财政部并没有凭空印钱。但它确实是在压力最重的位置上直接注入需求。这是一把手术刀,而且Bessent自己就能拍板,不用等美联储投票。
调整发行结构,可能是财政部手里最有杀伤力的杠杆。 财政部可以决定多发短债、多发5年、多发10年还是多发30年。短债好卖,因为货币基金、企业、稳定币发行人和外储管理机构都喜欢短久期的安全资产。长债则要找愿意承担久期风险的买家,这群人本来就少。
如果财政部多发短债、少发长债,市场需要消化的久期就会减少。这不能让赤字变小,但能改变融资难题的形态。好处是近期长端的压力被卸掉一部分,代价则是滚续风险,因为短债到期快,得不停地再融资。这就是所谓的久期腾挪,财政部把供给挪到需求最旺的位置,避开收益率上得最猛的那一段。
TGA余额下降也能起到注入流动性的作用。 TGA是财政部在美联储的支票账户。当财政部从这个账户花钱时,资金流入私人账户,银行准备金随之增加;反过来,如果财政部通过发债或者税收把TGA充上来,准备金就会被抽走。
也就是说,TGA管理本身就有点像隐形的货币宽松。让TGA下行,准备金就上升,美联储不需要正式宣布QE。它的局限是TGA有限,余额一旦低下去,财政部的灵活度就下降,对频繁发债的依赖反而更深。它是过桥工具,不是长久之计。
财政部把现金放进回购市场,是当前正在讨论的新思路。 回购市场是金融机构以国债作抵押融短钱的地方,撑着交易商库存、对冲基金头寸以及国债市场的日常运转。一旦回购市场卡壳,国债交易很快就会陷入混乱。
讨论中的方案是让财政部把TGA里的闲置现金放贷到回购市场。这样既能赚收益,又能在压力最先冒头的地方提供流动性。功能上看,它有点像把ON RRP当年的减震作用重建起来,只不过这次主导权在财政部而不是美联储手里。如果真的落地,意义不小,因为旧的逆回购缓冲已经没了。
暂停QT是软核选项。 量化紧缩在抽走国债市场的需求,因为美联储让到期债券自然脱表而不再投。如果美联储停掉QT,私人市场要消化的久期就会减少。这个动作可以包装成技术性的资产负债表管理,而不是重启QE。
如果长端收益率继续往上跑,这大概是Warsh最干净的应对方式,政策利率不动,反通胀的姿态继续摆着,但通过减缓或停止缩表来给国债市场松一口气。最早释放这种信号的窗口,是6月的FOMC。
《GENIUS法案》给国库券创造了结构性需求。 这部法律要求受监管的稳定币发行人用美元、美联储存款、有保险的银行存款、短期国债或国债担保的回购来作储备。如果稳定币市场从今天的2500亿到3000亿美元,向Bessent设想的3万亿美元规模扩张,那将给短期国债工具带来一个庞大的”绑定”买家群体。
这对30年期收益率帮不上忙,但它能锚住短端,让财政部在多发短债时不至于把市场压垮。它是同一套打法的一部分,把每一个能用的需求池都用上,避免长端被久期供给淹没。
口头引导是最弱的一招。 官员可以谈通胀回落、财政自律、市场稳定,但讲话没法吸债。市场如果信财政计划,言语还能加点分;不信,那收益率只会当耳边风。
收益率曲线控制(YCC)则是真正的核选项。 在YCC下,美联储和财政部会公开宣布长端收益率的上限,并以无限量买债来捍卫这个上限。美国二战时用过类似的做法,日本则在2016年到2024年间用过。机制上它确实管用,因为央行成了最后买家。但只要它被用来给大规模赤字融资,本质上就是在制造通胀,因为货币政策已经被财政融资牵着走了。
YCC不是基准情景。只有在私人买家完全不愿意按政治上能接受的收益率消化国债供给、金融条件骤然收紧、股市开始威胁到税收和政治稳定的情况下,它才会被认真考虑。在那之前,政策制定者会先用更软的工具,RMP、SLR改革、回购、调整发行结构、TGA管理、回购市场支持、稳定币需求,必要时再加上一次QT暂停。
这一切为何指向黄金
收益率问题和黄金行情,其实是同一个体制的两面。










